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鹅 恋

□黄文龙

胖鹅和瘦鹅是在三爹还在世的时候捉回家来的。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中午,太阳暖洋洋地照在门前的空地上,东港河吹来的风懒懒地在空中飘着。三奶奶正坐在门前打着瞌睡,恍惚间,她看见三爹向他走来,手里捧着水烟袋,正笑嘻嘻地看着她,三奶奶正准备张嘴问他干什么去,忽然,一声低沉的声音惊醒了她,“鸡苗鸭苗鹅苗嘞——”原来是一小贩正在东首黄江路上扯着脖子吆喝。

梦醒了,三奶奶心里略有不快,但抹了把脸,捋了捋发梢,站起身,躬着腰,还是决定去看看热闹。可往贩子用摩托车驮着的网箱里一瞧,一对淡黄色体毛、眼睛黝黑黝黑的公母鹅就让她情不自禁地欢喜上了。

一番讨价还价,三奶奶抱回了这一对鹅。

经过三奶奶精心照料,这一对公母鹅快速地成长。每天除了早晚相对固定的喂食时间,三奶奶只要一有空,都会到鹅圈来看一看。听着高亢尖利的声音,看着活力四射的两只鹅,三奶奶的心情也格外的舒畅。就连躺在床上的三爹,也强忍着病痛的折磨,时常到鹅圈来看两眼,即使躺在床上不能动弹,只要听到鹅们“嘎嘎——”叫,三爹也觉得浑身的痛减轻了不少。

日子就这样在“嘎嘎——”的声音中平淡地向前过着,当两只鹅刚刚脱去一身稚毛,由淡黄色变成一身大白的时候,三爹却走了。可三奶奶每次来给鹅们喂食,仍不忘扯着嗓子喊一声:“老头子,鹅又长大了一点——”;每当夜幕降临,炊烟散去,三奶奶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发呆的时候,耳边仿佛又传来三爹的叫喊声:“老奶奶,水好了,回来泡脚哪——”三奶奶沉浸在一种无边无际的思念中。

让人略感意外的是,吃的是一样的食,一样的生活环境,几个月过去了,鹅的体型却发生了分化。公鹅变得格外彪悍凶猛,母鹅却变得柔怜瘦小,体型比公鹅小了不止一圈。尽管如此,公鹅看着母鹅的目光却越来越温柔怜爱起来。三奶奶就顺嘴给它们命了名,胖鹅和瘦鹅。

三奶奶每次打开圈门,给鹅们放风,胖鹅总是让瘦鹅走在前面,尽显男子汉护花使者的风采。偶有冒犯者,或是顽皮的孩童来逗它们玩,胖鹅总是伸长脖子,“嘎嘎——”地叫着追出好远。久而久之,就连隔壁二爹家拴在门前树下的一条见人总要叫几声的土狗,只要见了胖鹅和瘦鹅出来,也敬而远之,禁言闭口了。

当金黄的油菜花盛开的时候,远嫁在江南的二女儿回来了,这给了三奶奶一丝宽慰。三爹走了,儿子媳妇都远在外地打工,不常回家,三奶奶常常一个人在家,想着三爹暗暗流泪,倒是两个女儿经常回家来看看,宽慰不少。不过二女儿的儿子刚娶的媳妇也快要生了,这次回来也是要给老娘打个招呼,今后一段时间恐怕不能经常回家看老娘了。临行前,二女儿说:“妈,我捉一只鹅带走吧,到时好给媳妇补补身子。”三奶奶看着二女儿恳切的眼神,心里一软,这丫头可从来没主动跟娘要过东西啊,忙说:“好的,你捉吧。”

就这样,瘦鹅就上了二女儿的车子,过江到了江南。

这天夜里,自三爹走后就时常睡不着觉的三奶奶,半夜里忽然听到鹅圈里传来胖鹅的叫声,随即又没了声音。三奶奶心里忽然涌起不祥预感,连忙拉开灯,披上衣服起床查看,只见圈门大开,舍内空空如也。

三奶奶急忙大叫起来,“有贼,快来抓贼啦!”

很快众人聚集而来,大家在附近房前屋后、河坎、沟渠边到处找了一圈,什么也没发现。

第二天早晨起床后,三奶奶显得病恹恹,整个人都是无精打采的。后来,在派出所当保安的二弟打电话给三奶奶,让她报个警。三奶奶说:“报警?怎么报?”“直接打110,你拨两个1,一个0就行了。”

三个穿制服的人就上了门。一番调查之后,警察对她说,这个案子他们需要回去研究一下再说。警察需要研究研究,可三奶奶的心却依旧牵挂在胖鹅身上。三奶奶在院子里、房前屋后直转圈的时候,村前头美兰婶到村东头去收油菜籽时,却发现路边有一只鹅正往东赶路。美兰婶赶紧吆喝人把鹅捉住送给三奶奶。

胖鹅失而复得,三奶奶喜出望外。可众人刚走没多久,没等三奶奶醒过神来,胖鹅却又从圈内拱出来,一声“嘎嘎”径直往昨天的方向冲去。

如此两天,只要胖鹅一被抓进圈,要么“嘎嘎——”地叫个不停,要么趴在那里不吃不喝、不作声,但只要三奶奶打开圈门,它就要往外冲,唬得三奶奶赶紧把圈门关上。

东村的王细林养鹅多年,听说这事以后,专程来到三奶奶家,说:“三奶奶,胖鹅不为别的,只是太恋瘦鹅了。”“那怎么办呢?”三奶奶愁眉苦脸地问道。“好办哪,赶紧把瘦鹅再抓回来。”

一语点醒梦中人,三奶奶恍然大悟,连忙拿出老人机,拨通了二女儿的电话,电话那头的二女儿听说此事,也是惊讶得不得了,连忙说:“幸亏还没宰了它,我这就赶紧把它送回去。”

家门口,跳下车的瘦鹅“嘎嘎”叫唤着,胖鹅从鹅圈里跃出来,飞快地迎上去,两只鹅嘴颈相交,无比亲热。“嘎嘎——嘎嘎——”的声音直冲云霄,传出好远,不过这叫声不再是前几日的凄惨,而是洋溢着一种难言的欢快。三奶奶的心里,也似冬日里的气候经过了阳光的照射,变得温暖起来,仿佛那个已经过去的春天又重新回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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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键词: 奶奶 二女儿 圈门
责任编辑:陈慧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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