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寻访芥子园

□陈健全

还是上世纪90年代初,我在桃坞路路口的一家书店,淘到李渔的《闲情偶寄》全本,又从古籍书店觅得《芥子园画谱》。一读,唏嘘不已。李渔,全能的文化巨人,集文学家、戏曲家、园林艺术家、导演、出版商、古琴家、美食家、生活美学家等于一身。令我倍感亲切的是,如皋是他的衣胞之地,是他成长的故园。余生也晚,仰慕之余,引以为傲,更恨不早生四百年。

暮春去,立夏至,六朝古都南京,梧桐新绿成荫。清晨,沿巍巍中华门明城墙往东,一路桐影深深,丛丛花香馥郁,沁人心脾。

穿过古意盎然的边营、中营,方至三条巷口,见一指示牌,标注:芥子园文化展馆。过“积善里”拱门,一口古井,一棵枇杷树,一段残墙之后,一座青砖黛瓦的门楼现于跟前。门楣之上,“碑文额”的木匾,其上“芥子园”三字,黑底白字,格外耀目。不消说,那字迹摹自《闲情偶记》中的《居室部》。“未成曲调先有情。”还没进门,就应了李渔所述“客之至者,未启双扉,先立漆书壁经之下,不待搴帷入室,已知为文士之庐矣”。

门扉半启,别无游人。遇一主事的黑衫男子,笑问客从何处来。听闻如皋来人,他连道,欢迎,欢迎!呼导游小姐引路讲解,当然免费的。呵,想不到,平生首沾李渔“老乡”的光,独享VIP待遇。

驻足门厅,详听李渔的生平介绍:李渔1611年生于浙江兰溪,五六岁时随父迁居如皋,青年时返兰溪,晚年居金陵、杭州,芥子园就是《闲情偶记》及《芥子园画谱》的诞生地,等等。记得,李渔在诗《与李雨商荆州太守》自序道:“渔虽浙籍,生于雉皋。”雉皋即如皋别称。何来生于兰溪之说?导游解释道,这是兰溪的李渔十世孙李老师这么写的。玩笑道,证据为王,这出生地之争,如打官司,如皋胜券在握。

再进小楼,是《闲情偶记》《芥子园画谱》的书影。其间,不乏清刻本、民国石印本及铅印本。书香氤氲中,跨月亮圆门,穿曲径回廊,方入芥子园。芥子园,取“芥子虽小,能纳须弥”之意。“芥子园之地不及三亩,而屋居其一,石居其一,乃榴之大者,复有四五株。入园即有假山一座,园内房屋有两进。”循着李渔在《闲情偶记》中的文字,目力所及,亦复如是。尤其廊边石榴,花枝乱颤,新叶油绿,榴花嫣红,它可是讨芥子园主人所爱的“榴之花即吾倚栏守户之人”。

漫步庭院,其环水而筑,佳景处处,目不暇接。还原的不愧是生活艺术家的园林,感觉至深者,是治园恰到好处,少雕镂粉藻,但颇绕别致。有如造园高的笠翁所言:“盖居室之制,贵精不贵丽,贵新奇大雅,不贵纤巧烂漫。”别的不说,单是居室之名,怎一个雅字了得!连歇山式的佣人房,都谓之“一房山”,缀以册页匾、蕉叶联,何况“浮云阁”“栖云谷”“月榭”“歌台”“半天朱霞”的韵致呢?

修竹揺曳中,书房“浮云阁”到了。室内憾未及陈设,但置身其间,仍可想而知,一边读书,一边可以“雨观瀑布晴观月,朝听鸣禽夜听歌”。“栖云谷”是与屋相连的假山石洞,“虽居屋中,与坐洞中无异矣”。“月榭”,可举杯邀请明月,对影成三人。疏峭石壁之下,水榭式“歌台”,无疑是唱戏的地方。导游说,这儿正打算办场夏夜昆曲雅集呢。真是个好主意。如星月当空,于书房前隔水相望,戏台上的演出定会如梦似幻,让人如痴如醉。忆当年,李家班的台柱子——乔王二姬的精彩演出,曾赢得金陵多少名人雅士的拍案叫绝。想着,不知怎么的,昆曲《风筝误》的折子戏,咿咿呀呀的,仿佛在耳边萦回。

书房前,一方池塘,睡莲初绽。岸边,有座笠翁的塑像,怡然自乐,独钓春水边,那无穷逸致的神情呼之欲出。忍不住掏出手机,与大师留了张影。临别,导游谦称,这儿只是文化展馆,尽管修了3年,花了上亿元,但园子还得慢慢去“养”。接着,她手指向东,说芥子园原址在老虎头巷43号内,周处读书台边。此等怀古之处,岂容错过?

过剪子营、心腹桥、小心桥东街,不觉之中,即至老虎头巷。陋巷尽头,梧桐树下,周处读书台的石门楼,落满旧尘,其上有“南京市文物保护单位”字样。进得门,一高墩,乱石台阶,荒草萋萋,一棵楝树飘着细红的花絮,一地落英。山墩上,二棵梧桐,几户人家,十数间老屋,恍惚不知今夕是何年。

这时,来了两位测绘的年轻人,又踱来三位老摄友,一谈,哈哈,寻古探幽的同道人。芥子园“地止一丘”,原址在哪里呢?七嘴八舌中,一位热心的大婶出门,指着高墩西边的旧楼说:喏,那3号楼下就是。测绘的小伙讲:快拆啦,这儿将一并纳入古文化街区保护修复。如是,善莫大焉。一位老南京兴奋不已:别看这地方破衣烂衫的,其实是块风水宝地哟!这脚下,是晋代的周处读书台,东有南朝梁武帝的故宅光宅寺,北有明代徐达花园,西有芥子园原址。听着,顿感世事沧桑,这不正应了“南京深处谁家院”吗?

随之,转悠到旧楼下。数纸封条,人去楼空,看来已动迁了。徘徊良久,不愿离去。一想,若芥子园能复其旧制于此,岂不更妙?当然,在老门东古街区,能修复芥子园,相信李渔大师的在天之灵亦会欣然,因为,足慰身后不落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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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键词: 芥子 李渔 偶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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