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侍母记(十五)

□赵美萍

母亲不识字,有时候对她来说,反而是一种傻傻的幸福。每次去放疗时,很多病人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子上等待,他们都是按第一次放疗时的顺序排队编号,每天按序排队,只要不发生机器故障,倒也井然有序。放疗时间会随着前面病人的陆续结束放疗而渐渐朝前推移,母亲的放疗时间,从最先的下午渐渐提前到了上午。

母亲的放疗到7月21日全部结束,医生说,回家后休养半年,再来做下一疗程的放疗。可就在准备出院前一周左右,母亲开始发低烧,伴随咳嗽。医生又给母亲恢复了每天的静脉注射,低烧很快退了下来,但母亲的精神开始萎靡,食欲不振,整天昏昏欲睡。我建议医生,剩下的三次放疗停止不做了,但医生未能采纳。妹妹听说母亲发烧后,也于7月中旬赶到了合肥。21日当天上午就可以出院回家,但医生建议,母亲目前身体虚弱,最好到下周一出院,如此,周五、周六、周日和周一,还可以再继续四天的静脉注射,巩固一下身体。我同意了。这时的母亲已经虚弱到几乎无力行走,去做放疗时也只能坐轮椅。但我们一直侥幸地以为,母亲的肺部没有大出血,就是阿弥陀佛,谢天谢地了。但我们从未料到,会有另一种比大出血更可怕的结果出现。21日晚上,母亲突然呕吐,之后吃不下任何东西,喝一点牛奶也会吐,似乎又恢复到以前的可怕经历。我和妹妹心乱如麻,又束手无策。周六和周日两天,母亲的胃口依然不佳。

24日,星期一,母亲打完当天的点滴后,我们为她办理了出院手续。我本想劝说母亲再继续住几天院,可她似乎一分钟都不想在医院多呆,迫不及待要回家。母亲出院后好像轻松了许多,心情很好,晚上我用骨头汤煮了几个馄饨,她也吃掉了,没有吐,我们稍感放心。但是当天夜里,母亲睡得极不踏实,躺下不久就胡言乱语,似乎在梦中和人吵架,但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。我和妹妹紧张地面面相觑。25日,星期二早上,我熬了红薯粥,红薯切得很细,母亲勉强吃了一小碗。吃完又开始睡觉。可上午,她开始发烧了,她说冷,我们把所有被子为她盖上,过了一会儿,她便出了一身汗。我和妹妹坚持要送她去医院,母亲却说什么都不愿意再回医院。而且很强硬地对我们说:“除非你们绑我,我是不会去的。”好像为了证明她并没有生病发烧,她还让我们把纸牌拿给她,她坐在床上打牌,装作很有精神的样子给我们看,可是她好几次都说错了牌的大小。其实我知道,她是怕去医院,怕我们为她担心,她想回家。

可是到了中午,她就装不下去了,变得无精打采,我煮了一小碗骨汤番茄鸡蛋面,还切碎了一根海参,但她没吃几口就放下了。我摸摸她的额头,发现还有烧。我和妹妹一再劝说她去医院,她还是不肯。看着倔强的母亲,我心急如焚,又无计可施。情急之下,我只好发信息给医生,我担心是肺部感染。医生回复说,肺部感染咳嗽时会有痰的,但我母亲干咳居多,考虑并非肺部感染,他建议我去药店买罗红霉素退烧药给母亲服下。我立即去买药,同时买了温度计和退热贴。回来后给母亲测量了体温,发现她高烧38°,我将药喂她吃下,在她额上贴了退热贴,到了晚上再量温度,发现38.3°,高烧还在继续。我们只好用温水给她擦身,希望能降温,也毫无用处。我和妹妹商量,明天一早,无论如何也要把母亲送去医院,不能由她任性。那天夜里,母亲发烧加剧,体温最高时一度达到39.5°,她的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呼噜声,像在拉风箱。我和妹妹担惊受怕,几乎一夜未眠。26日一大早,我联系医生,决定再次入院。此时母亲已经烧得意识不清,难以支撑,双腿无力,上厕所也走不动,人直往下倒。我当机立断拨打了120急救电话。可120中心的接线员告诉我,120急救车都已出动,最快也要等到半小时之后。那时正是合肥最热的时节,每天有无数中暑者送去抢救。在等待急救车的时候,已经陷入昏迷的母亲居然在床上大便失禁了……这是母亲有生以来第一次。见此情景,我意识到母亲的生命,已经到了可怕的临界点。可我们来不及慌乱和紧张,立即给母亲脱衣、擦洗、换衣服,母亲毫无知觉,任由我们摆布。

上午8:20分,我们刚给母亲擦干净身体,换好干净衣服,急救人员正好来到。他们把母亲抬上担架,送上急救车,一路往医院疾驰,按照母亲主治医生的要求,我们又回到了肿瘤科病房。刚躺上病床不久,母亲便清醒过来,说要上厕所。我和妹妹赶紧搀扶她去走廊尽头的厕所(母亲原先的病房早已住进了新的病人,这次只能住在一楼的一个两人病房,没有厕所)。但她还没有来得及蹲下,就已经控制不住了,导致有一些污物溅到了她的衣裤上。母亲连连哀叹:“不好,不好,我怎么会变成这样?”我们没有告诉母亲,她早上已经在床上大便失禁过了。我和妹妹统一了口径,永远不对母亲说起此事。母亲一生那么要面子,又那么爱干净,她会受不了自己的邋遢。幸亏我们将母亲的几套换洗衣服都带来了,赶紧给她在厕所里擦洗换衣。母亲的双腿颤抖着,无法站稳,我从病房里拿来一只板凳,让她坐在上面,我和妹妹一人扶着她,一人帮她擦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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