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侍母记(十四)

□赵美萍

但这一次,我没有岔开话题,我认真地告诉母亲:“你放心吧,我老了一定会和妹妹在一起的,我不会不管她,她也不会不管我。”说完这一句,我感觉自己的眼眶都热了。如果母亲不在了,我和妹妹就成了孤儿,世上再也没有人为我们的未来牵挂担忧了。以前对母亲唠叨的厌烦,将来会是一种永不再来的奢望。

这一次,母亲好像有意在交代后事,把过去几十年的陈芝麻烂谷子都倾倒了出来。我怕遗漏掉什么,特意打开了手机的录音键,把母亲说的每一个字都录了下来。但是,她说来说去,却绝口不提她的归宿。这让我有点奇怪。前几年我回来时,母亲总是会在我和妹妹耳边絮絮叨叨,说万一她哪天走了,一定要把她送回江苏,和父亲葬在一起。记得我第一次听她说这些时,是有些不理解的,还埋怨过她,说她不懂事,她和父亲虽然有感情,但是父亲早逝,不过在一起生活了十多年,而继父,却和她生活了三十多年,于情于理,都说不过去,让我和妹妹怎么面对安徽的亲友们?怎么面对含辛茹苦将我们养大的继父?

可每一次,母亲都会泪眼婆娑,说她一天都不想和继父过下去,想到死了还要跟他葬到一起,实在是死不瞑目。我心疼母亲,知道她的心几十年来一直不易,因为继父脾气暴躁,还有各种性格缺陷,母亲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,但是我们该怎么办呢?继父纵然有百般不是,但他毕竟在我们走投无路时接纳了我们,养育了我和妹妹,我们怎能做不仁不义、不忠不孝的白眼狼?自古以来,忠孝两难全。而我一边是生父,一边是养父,这两大孝,更难成全。母亲最后的归宿,一直是我的一块心病。

我以为母亲患此大病,她会再次和我絮叨起后事,但是奇怪,我回来了两个月,母亲只字未提。上次带母亲去江苏探亲,我私下里也和亲戚们谈过此事,他们自然站在母亲那边。但是当我说了对继父的伤害和凄凉,他们也都沉默了,不知该如何两全其美。大家都认为,如果继父先走,倒也好办,人不在了,什么都不会计较了。但如果母亲先走,继父后走,继父绝对不会同意将母亲送回江苏与我父亲合葬。将心比心,换位思考,如果我是继父,我也做不到,拼死也会阻止。

之后,我和妹妹、妹夫也私下讨论过此事,都是一筹莫展。后来,我们商量来商量去,最后达成了一个初步意见,如果母亲先走,暂且不埋葬,先把骨灰寄存在一个殡仪馆,等继父去世之后,再分别进行安葬。虽然此举有悖常理,但依我家的特殊情况,似乎也只能如此了。但不知母亲是否会同意。

我知道这句话难以启齿,但还是趁机问起母亲:“假如你以后走了,准备留在安徽还是回江苏?”我怕再不问,以后会再也没有像今天这样合适的谈话机会。母亲忽然激动了,声调一下子高起来:“你们不是不让我回江苏吗?我也想好了,我也要为你们考虑考虑,我死了一了百了,留下你们还要被别人指脊梁骨,被人骂不孝,我也于心不忍,你们想把我放在哪里就放在哪里吧,我死了也不在乎了,无所谓了……”难怪母亲再也不提“未来”,原来她已经无奈地放弃了自己对未来的美好规划,而把她的未来全权交给我处理了。母亲说着又哭起来,尽管她说自己想通了,不想为难我和妹妹,但是她是多么不甘心和继父葬在一起。我看着母亲,试图把自己放在她的位置上,体会她的心情。想想看,和挚爱的男人生不能同衾,死不能同穴,还有什么比这更残酷、更悲哀?而更残酷、更悲哀的是,不仅不能和曾经的爱人偕老同穴,还要和不爱的人同穴相依,生前离不掉,死后也逃不了。生为女人,这是多么可怕的一生!

我沉默在母亲的泪水里,我为自己的自私而自责,我只想到自己以后不要被人戳脊梁骨,不要被人骂不仁不义、不忠不孝,而完全无视母亲的悲哀、悲凉和悲伤。她曾经被第一任丈夫伤害得遍体鳞伤,后来好不容易得到我父亲的宠爱和保护,却又因为父亲的早逝而转瞬被投入生活的炼狱。因为有着脾气粗暴的继父对比,父亲的温柔体贴更令母亲念念不忘,她怎能不日日夜夜思念那个在困难年代也把她捧在手心里的男人?

可是,在现实面前,我深感无能为力,我只能陪着母亲淌眼泪。过了一会儿,母亲看我难过,又主动拉过我的手,含着眼泪对我说:“我也不想让你和华子为难,你们不把我送回江苏也可以,只要你们不把我和你继父葬在一起就好,哪怕把我的骨灰撒到河里去都行……”“不管怎样,我们都会好好安排你的。”我也提高声调说,心里实在难过。

我思来想去,觉得虽然现在和母亲商量她的后事有些残酷,但必须趁着母亲思维清晰的时候,将“丑话”说在前头,以防万一。所以,我还是硬着头皮,将和妹妹商量后的初步意见告诉了母亲,等待她定夺。没想到母亲想都没想,便一口答应。“这样也好,我没意见。”母亲说。但我很快又想到另一个问题,觉得也有必要跟母亲讨论清楚:“如果你去了江苏,以后华子他们想去看你,就不会那么方便了,大概一年也只有清明节那一次,文豪(妹妹的儿子)这一辈大概还记得你,文豪的下一代就不一定会去江苏看你了……”母亲一听,又有点伤感起来,眼圈又红了。我接着说:“如果你留在安徽,华子他们无论什么时候,只要想你了,就会去看你,你最疼文豪,文豪也很爱你,文豪和文豪的下一代,肯定会经常去看你。”我一边说,母亲一边点头。但我理解母亲的心病,如果她留在安徽,势必要跟继父葬在一起,可她死活不愿和继父合葬,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呢?母亲接着说的一句话提醒了我,她说:“只要不把我跟你继父葬在一起,哪怕让我单独一个人,我也愿意。”

我恍然大悟,是啊,如果将来把母亲和继父分墓安葬,所有问题就迎刃而解了。当下,我又问母亲:“如果我给你和继父分别买一个公墓,不将你们葬在一起,你就留在安徽,可以吗?”母亲连连点头,表示同意。我和母亲这次谈话十天后,母亲的病情便急转直下,陷入了昏迷。我很庆幸提前和母亲谈论了死亡,经她同意安排了她的后事。否则,我将一辈子良心不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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