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表 叔

□朱广英

表叔成祥,在我们这里可以说是一个颇具个性的人物,他是我姑奶奶的儿子。在我的记忆里,儿时几乎没有尊称过他。心里总把他划到酒鬼一类的人群中去。直到许多年后发生了一件事,才使我改变了对他的看法。现在想起来,感到年幼时的肤浅可笑,同时又感到对表叔成祥有些内疚。

表叔的母亲长相很美,就像一只活泼可爱的春燕,迫于旧社会生活的无奈,她生下表叔后不久就飞走了,为年幼的表叔留下了贫困和艰难。表叔三十好几,连个老婆也未娶到。可他是天生的乐天派,用他的话说是一人饱全家饱。生活得还蛮潇洒的。

在我上幼儿园那年,表叔居然成家了,据他说表婶是拣来的。那天晚上,表叔从乡下一位亲戚家往回赶,走到一条人迹罕至的乡间小道旁突然听到“快来人呀,救命……”的呼救声。经过一场殊死搏斗,歹徒逃走了,表叔的大腿被尖利的凶器刺伤三处。流血的伤口没有吓倒表叔,却征服了那个乡下出来逃婚的姑娘的心,从此表叔有了一个娟秀美貌的妻子。我和妹妹经常站在那间破瓦屋门口,偷偷往里瞧:只见表叔正跷着二郎腿,得意洋洋地哼着什么。表婶文静地坐在黯淡的油灯下为他纳着鞋底。冷不防我们被表叔抓住,小脑袋瓜挨了一下,表叔又高举我们“坐飞机”……然后又拿出他的下酒菜花生仁什么的给我们,我和妹妹心中的高兴劲就甭提了。

表叔两口子开始时仍和和美美,可自从婶婶一年一个地生,为表叔添了六张吃饭的小嘴后,他俩就为生计犯愁了。从此他俩不管严寒酷暑,总是半夜三更起床,开始做豆腐花儿,赶在人们上班前挑上街卖,以此维持全家的生活。尽管那豆腐花儿可口诱人,食客不少,但价格低廉,一家人的生活仍然难以支撑。虽然如此,每当表叔看到围在桌子旁久久不散的孩子时,他又会盛上两碗给他们解馋。卖豆腐花儿显然解决不了家庭的温饱问题,孩子们又因缺乏营养经常生病,夫妇俩有时只好悄悄去医院卖血,穷日子真难熬哟。

那年隆冬,古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,许多工厂停产,商店停业,学校停课。下雪天大人难受,孩子们却另有一番情趣。我来到表叔家,想带几个娃娃兵一起去打雪仗堆雪人,那时真是“少年不识愁滋味”,谁知刚进屋,我便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,六个小孩缩在一只大缸中,像六只嗷嗷待哺的小鸟。我一下子把小六子拎了起来,这小子大冷天还光着个屁股,小家伙吓坏了,赶紧求饶:“好姐姐,快放了我吧,外面好冷哟……”另一个孩子叫道:“玲姐,我们都没有棉袄,怎么好跟你去打雪仗?”我发现他们个个穿着单薄,缸里虽然铺了一层厚厚的稻草,能御寒保暖吗?我的眼睛湿润了,那个最小的男孩见我难过,机灵地闪烁着他那双乌溜溜亮晶晶的大眼睛说:“姐姐,我们一点儿也不冷,不信你来试试。”

我一口气溜到家里,把刚才看到的情景告诉了母亲,母亲的眼睛顿时噙满泪水,在家中衣柜里翻了半天总算找了两件旧棉衣,赶忙叫我送了过去。

我刚进他家的门,看见表叔双手捧着一条崭新雪白的棉花絮,正扯着洪亮的嗓门对孩子们说:“二小、三子……你们是愿意盖好被子,还是要肉?”“吃肉!”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呼喊道。“好来!”于是,表叔像变魔术似的,一会儿工夫,棉絮不见了,手里拎了两块香喷喷的熟猪头肉回来,稻草缸中一阵欢呼雀跃,“爸爸给我一块、爸爸给我一块”喊个不停,六张小嘴狼吞虎咽,满屋热气腾腾,我的小嘴巴也油光光的。回来听母亲说才知道,那条新棉絮是政府照顾特困户发给表叔家过年的,表叔家太穷了,只能把它变成两大块肉给孩子们过个“肥年”。

俗话说,越穷越变鬼。表叔家的日子越过越难。春季的一天凌晨,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,表叔家的小六子病了,他是来向母亲借点钱给小六子看病去的。表叔夫妇陪他们的孩子在医院熬了五天后,那个长得非常漂亮人见人爱的小六子再也没有醒来。那天,外边下着毛毛细雨,表叔和表婶又一次敲开我家的门……二十多年过去了,他们的那种眼神,至今仍然令人难以忘怀。

表叔和表婶被雨淋透了,呆呆地站在我们家门口,母亲让他们进屋,表叔面有难色地说:“二嫂,小六子他……我们连给孩子……也没有。”未说完表叔已泪如雨下,婶婶在一旁嚎啕大哭起来。母亲一边安慰他们,一边颤抖着双手从衣服里层取出一个牛皮纸的小包,一层层地展开,拿出一张皱巴巴的人民币塞给表叔,接着又从家里找出一块花旗布,递到姊婶手上。

从此,在上学或放学的路上,我经常看到一个醉汉“威风凛凛”地站在西桥头骂街撒泼,那就是表叔。时间长了,人们甚至忘了他姓甚名谁,在我幼小的心灵中便开始把表叔当疯子看待了,离他远远的。他有时蓦地拖住我,我被吓坏了,拔腿就跑。然而,他有一次从怀里掏出一块点心,示意要给我,使我不知所措。接着,表婶又生了腰疼的病。母亲不让我和妹妹经常去他家,只是家中偶尔煮上些好吃的东西,才叫我们送去。

世上的事怪得很,就在许多人像避瘟疫般躲着他们时,偏偏有一个人走进了他们的生活,那就是我小学三年级时的同学刘丽娜。她可算是我们这个小城的靓女孩。那时,她父亲不知什么原因被抓进牢房,她母亲过世后,她停学了。一个孤零零的女孩,在敲响过不少亲戚朋友的家门之后,终于迫于无奈,敲响了表叔家的门,表叔竟收留了她。从此,十岁的丽娜就出现在西桥头靠卖红薯度日。十五年后,她被定居在香港的伯父指定为刘家唯一的财产继承人。在她去香港前夕,她向表叔和表婶叩了二十个响头,然后泣不成声地说:“祥伯,祥婶儿,你们永远是丽娜的再生父母!”

斗转星移,表叔竟被一双慧眼看中,交上好运,负责起管理西桥口地摊,他的豆腐花儿生意也越做越红火。他的养女刘丽娜后来定居美国,在美国开了一家以表叔名字命名的店铺就叫“祥伯豆腐花儿店”,从此表叔名声大噪,儿子们也都长大成人了,一个个开起服装店。如今的表叔穿着大西洋彼岸寄来的高级西服,尽管那毛衣总不自觉地露在西服袖子的外面。他每次遇上我年迈的母亲,总是热情地邀请我母亲:“二嫂,到店里坐坐吧。”然后便来搀扶母亲进屋,沏上一杯龙井茶。每次聊天,表叔总要动情地说起母亲曾经接济他们一家的往事。我和母亲都在心里为表叔一家能过上好日子而高兴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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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任编辑:高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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